在宁波大剧院看《暗恋·桃花源》

何镇飚

知道1月19日宁波大剧院上演《暗恋·桃花源》是12月初朋友告诉的，那时候还打算在杭州看。不想居然还是在宁波看了。晚上看完戏，还和朋友们兴致勃勃地讨论和各个老版的比较，但到写这篇文字的时候其实已经不在乎版本了。只是有几点感受做个笔记。

1月7日-12日 《暗恋桃花源》上海大剧院演出，6场；
1月14日-1月16日 《暗恋桃花源》苏州科技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演出，3场；
1月19日 《暗恋桃花源》宁波大剧院演出，1场；
1月22日-23日 《暗恋桃花源》杭州红星剧院演出，2场；
演员角色演出备注
江滨柳–黄磊、云之凡–袁泉、江太太–李梅、老导演–高惠彬；
老陶–喻恩泰、春花–谢娜、袁老板–何炅/田雨、顺子—杨默。
*1月11上海大剧院、1月19日宁波大剧院、1月22、23日杭州红星剧院四场演出中，“桃花源”之“袁老板”由田雨扮演

田雨和何炅

从第一版开始，袁老版的角色就很重要。第一版中《桃花源》的演员是以喜剧见长的李立群、顾宝明及刘静敏，而金仕杰、赖声川的妻子丁乃竺和金士会及管管则成为《暗恋》的演员。袁老板这个角色，如果不是由喜剧感很强的演员来出演，就容易让观众有先入为主的厌恶感，而避免这种厌恶感的先决条件是，观众已经了解这个演员的诙谐或荒诞，所以，由谐星（或综艺节目主持人）来出演这个角色就可以让观众以更旁观者的身份来接受这个角色。这就是何炅比田雨的天然优势。

在今晚的表演中，田雨演出非常成功，人物刻画生动、收放自如，入戏和出戏都很自然。但形象和先入为主的印象上还是略有非后天的欠缺，使观众始终很难同情这一角色，也使戏剧的效果打了折扣。

李立群的老陶

何炅的袁老板和 喻恩泰的老陶

 

北斗河和东门口

在第一场里，导演问江滨柳：你把这当黄浦江了么？我看你是当成北斗河了。北斗河是宁波一条著名的横贯市区的河流，我的母校效实中学就在河边，我们当时的文学社就叫北斗河文学社。但我以为，如果即兴的台词能改成“奉化江”就更好，一是“黄浦江”对“奉化江”，二是大剧院门口就是奉化江（抑或余姚江？），作为独具特色的江边的剧院，这个先天优势不可不用。

而堵车一段，则加了东门口的段子，个人感觉不错。正如当年我在《三姐妹·宁波版》里加的“每天我从江东走到江北”“猪油汤团来了”等，我感觉，戏剧也有地理身份的，这几句台词可以看作剧组对宁波的尊重，也可以看作是如假包换的“宁波版”。


喻恩泰和黄磊

喻恩泰的老陶和李立群的最象（不知不觉中还是比较了），喻恩泰的胜出在于青春活力，而不足在于部分段落的用力过猛。其实角色的“放轻松”很适合他本人，如果喻恩泰再松弛一些可能效果更好。今晚的演出喻恩泰十分落力，功底尽现，态度非常认真，而且节奏掌控非常好，把从剧本上看很弱的终场戏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
而黄磊作为我最期待的演员，却多少有点令人失望。他表演认真，中规中矩，也许给他太少发挥的空间了，也许他多年来尝试的角色太多雷同。总之，我心目中江滨柳（也许也是受金仕杰的影响）的那种潇洒、从容和忧郁没有到位，原因很简单，如果江滨柳不是个洒脱的人，他几十年念念不忘云之凡就不显得弥足珍贵，他在生命弥留之际才登报寻人（虽然有韩大哥的线索）也不显得那么可信，只说明他的多情和专一，而如果江滨柳的忧郁不是深层的，那他几十年根本过不过来。所以，我认为江滨柳并非时时刻刻思念着云之凡，而是时时刻刻没有忘记云之凡。黄磊的不足就在于没有把握这两者的区别。《暗恋》的一个“暗”字才是演员把握情感的关键。

当然，作为我很喜欢的演员，可能对黄磊的期待多了些，也希望他的表演更加个性化，所以，在他作为出了《暗恋》戏的演员，他在舞台上的表演松弛而洒脱，反而更象我心目中的江滨柳。

金仕杰、赖声川的妻子丁乃竺成为《暗恋》开山演员


袁泉和谢娜

在我心目中，袁泉一直是比较“冷”型的女演员，倒是和丁乃竺、林青霞、萧艾一路的。看了今天的表演，只在台词上觉得似乎“尖音”比较多，其他没什么缺点。特别是最后一场戏，我一直在心里默默背台词，一直到最后一句“我先生人很好。他真的很好。我真的要走了。”在这两句之间，江滨柳和云之凡有一次握手，在今天晚上的版本中，黄磊和袁泉很深情，但似乎过于深情了，握手甚至到了如相拥的地步。我坚信真正相爱而分开多年的恋人在诀别时，绝对是控制自己的感情的，已经控制那么多年了，不太可能失控的。特别是我们中国人，一如杨德昌的电影。虽然，现在舞台上的一幕，可能是更多观众愿意看到的，可我还是觉得“赖声川的剧本里不是这样的”。所以，在这样的感受中，袁泉的“冷”反而比黄磊的“热”更打动人。

其实云之凡的最后几句台词我是背出声的“我写了很多信到上海。好多信。后来，我大哥说，不能再等了，再等，就要老了。”那一刻我居然落下泪来，以至于我几乎没听到“我先生人很好。他真的很好。”看来以前我看戏看电影不会落泪，只是没有体验。人终究是要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的。

林青霞版的云之凡

 

而谢娜的优秀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，我以前一直按她的主持风格刻板印象她，只是我忽略了主持也是种表演。我一直认为“春花”其实并不是个俗女子，而是有很天真的一面，正如袁老板并不是个猎艳高手，他们之间是有真挚爱情的，否则这个戏《桃花源》和《暗恋》之间的共同点就被掩盖了。这出戏的精妙反而是从老陶角度来看待他们的爱情的。我很怕谢娜把春花演俗了，好在我的担心是多余的，谢娜的尺度把握很好，稍微俗了一点点，也是她自己对角色理解的结果。令人惊喜。

台湾99版中清纯的春花

配合默契的春花与老陶

 

加一排和三楼最后一排

我有几张票，我自己坐在加一排，就是第一排前面，VIP标价是一千八，但离舞台太近了。而我买的另外两张票居然是在三楼的最后一排，也就是全剧场最后一排。在《桃花源》的桃花源里一场，田雨和谢娜说“为什么那么小”的时候，即兴说“就象在三楼最后一排的观众”。我的两个朋友大笑，因为她们就坐在三楼最后一排的最中间。我带的俄罗斯军用望远镜终于没有派上用场，我在最最前面，离舞台最近的位置，清清楚楚地看到演员的表情，他们的呼吸甚至唾沫星子。


三点优势和三点不足

这个版本改动比较多。我认为有三点优势，和三点我所理解的不足。

优势一是定理的或说服（规训）的内容少了，希望传递给观众的理念少了，让观众自己去理解的空间大了。不再是单一的解读，观众可以认为袁老板和春花是自作自受，可以把袁老板的桃花梦当作是欺骗春花，也可以把袁老板理解为永不妥协的理想主义者。

优势二是演出阵容的齐整，这个阵容基本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，呵呵。

优势三是大张大阖，细节和大局都注重了。几个串场戏特别精彩，几个小角色的小台词很值得把玩，而整个情节的紧凑化处理也更符合当地观众的审美。

不足

一、《暗恋》和《桃花源》之所以可以在一个舞台上演出，因为主题都是爱情，《暗恋》里有得不到的爱情，有苦恋，有恋人的分别和相思，还有婚姻、孩子和家庭。《桃花源》里有婚姻、有婚外情、有婚外情成为婚姻、也有孩子和家庭、还有理想中的桃花源，那里似乎没有爱情这回事，人人都相亲相爱。所以今天的版本在爱情主题的把握和挖掘上似乎不够清晰和深入。

二、《暗恋》中有喜剧的因素，《桃花源》中有悲剧的因素，后者做到了，而前者没有。《桃花源》的结尾，老陶原来没有打开的酒瓶，袁老板也打不开了。有评论说这是SEX的隐喻，我倒感觉那象征的是婚姻之后的爱情。

三、在《暗恋》和《桃花源》同时占据舞台的一场戏中，双方的演员的交流有些过多，而忽略了台词和两部戏本身的交流。整出戏都在围绕“干扰”作文章，我突然想到，“干扰”和“打断”一样本身就是话语。所以，这场干扰戏是全剧中我的最爱，可惜在今天晚上的演出中效果很一般，打了折扣，观众看到了喜剧因素，却没有看到主题，那就是不同的爱情无非是相似的结果，不同的时空中的爱情（甚至是婚姻、甚至是生活）其实都是有交集的，都是有共通的。

在宁波大剧院看话剧，本来就是很奢侈的事情，但是我做到了。一件很奇怪的事件，在上学期间，LY老师很想在杭州看这出戏，而在我出发前半个小时，LY老师居然给我来了个电话，我记忆中，那是L老师第一次给我打电话，嘘寒问暖，可我忘记告诉L老师我要去看这出她非常喜欢的话剧了。谨把本文献给所有喜爱戏剧却没能看到的人们。